美國的公共廣電體系正因為失去經費支持面臨空前危機。圖為美國公共廣播電台(NPR)位於華盛頓的總部外觀。(圖片:Samuel Corum/Sipa USA via Reuters Connect)
鏡電視公評人2026.02.23 09:57 臺北時間

在「未死,卻被懸置」之間:公共廣電制度的全球困局

2025年9 月 4 日,在美國PBS(公共廣播服務)的「公共編輯辦公室」擔任資深副研究員的 Daniel Macy 得知自己在 PBS(成立於 1968 年、部分由納稅人資助的獨立公共媒體機構)的工作被裁撤,原因是美國國會投票取消了對他的經費撥款。不過,PBS 本身並未消失,「公共編輯辦公室」(Office of the Public Editor)仍然存在,由Macy之前的主管 Ricardo Sandoval-Palos [1]繼續領導。

[1]https://www.pbs.org/publiceditor/about/ PBS的Public Editor 主要是作為觀眾與 PBS 內容創作團隊之間的溝通橋樑,處理觀眾的反饋、疑問與批評,並對 PBS 的節目與新聞標準進行倫理與實務檢視。這個職位也被 PBS 視為節目與編輯標準問責的一種機制。

針對此事,Macy 接受國際公評人組織ONO的邀稿,以第一人稱寫成〈變動時代中的懸置人生〉(Life in limbo in a time of change)[1],描寫美國公共媒體在政治與制度劇烈變動下的斷裂時刻,以及新聞工作者的個人處境。

作者 Daniel Macy 描述自己因國會撤銷公共媒體經費而失去 PBS 的工作,並指出,雖然 PBS 與 NPR 並未消失,但支撐美國公共媒體生態的核心機構公共廣播公司(CPB),已實質解體,象徵公共媒體制度遭到根本性削弱。作者同時反駁政治人物對公共媒體「已死」的錯誤宣稱,認為這種混亂正是時代動盪的寫照。

在個人層次上,他描繪失業後的新聞工作者群像:在國家新聞俱樂部裡,這些新聞記者仍持續聚集、交流、彼此支持,形成一種帶著哀傷卻仍保有尊嚴的共同體。作為 X 世代的一員,作者正面對職涯中斷、照顧高齡父母與重新定位自我的現實,並將自己視為不再為薪資工作、卻仍持續貢獻社會的「志工」。

最終,作者將寫作視為一種持續發聲、對抗沉默的行動,表達對「無懼權力、說真話」的新聞精神的堅持,也隱含對民主與公共媒體未來的深層憂慮。

在美國,PBS 與 NPR 尚未消失,卻失去了支撐其生態系統的核心資金樞紐——公共廣播公司(CPB)。制度沒有被正式宣判死亡,卻被抽走了運作的時間與動能;組織仍在,使命仍被反覆提及,但未來卻被凍結在「無法預期」之中。這不是一次戲劇性的關門,而是一種更殘酷的慢性窒息。

這種「未死但被懸置」的狀態,正逐漸成為公共廣電體制在全球一些民主國家的共同現象。

從「預算攻防」到「時間政治」:公共廣電的新型風險

傳統上,我們習慣用兩個指標評估公共媒體的處境:經費是否穩定,以及內容是否受到政治干預。但 Dan 的文章提醒我們,還有第三個更隱微、卻同樣致命的變數——制度是否還擁有時間。

所謂「擁有時間」,指的是:能否預期未來三年、五年的制度狀態;能否正常進行人事更替、治理更新與策略調整;能否讓專業工作者相信「留下來是有意義的」。

當這些條件消失,公共媒體即使名義上存在,也會進入一種「制度停滯期」:人仍在上班,但不再規劃未來;制度仍在運作,但不再進化。美國 CPB 的自我解散,正是制度時間被強制中止的極端案例。

全球公共廣電制度的模範生BBC 轄下的「BBC世界服務」也前景未明 [2]

英國廣播公司(BBC)日前警告,轄下廣受全球信任的國際廣播業務「BBC世界服務(BBC World Service)」正面臨即將「斷炊」的危機。截至2026年3月底,由英國外交、聯邦及發展事務部(Foreign, Commonwealth & Development Office ,簡稱FCDO)提供的資金安排尚未獲得更新協議,而這筆政府資助占「BBC世界服務」預算約三分之一(約1.37億英鎊),加上大部分經費來自電視授權費,若沒有新協議,「BBC世界服務」將在七週內資金告罄。 即將離任的BBC總裁提姆·戴維(Tim Davie)強調,在全球錯誤訊息氾濫、國際媒體縮減海外報導之際,「BBC世界服務」提供的中立、可靠新聞至關重要,因此敦促英國政府迅速作出決定,以確保在他4月離任前能夠穩固「BBC世界服務」的未來。

國際新聞工會(National Union of Journalists,簡稱NUJ) 及英國媒體界亦對此表示高度擔憂,指出「BBC世界服務」每週覆蓋約4.18億全球觀眾,是英國對外軟實力的重要象徵之一。 國際新聞工會呼籲英國政府提供「可持續資金保障」,否則不僅新聞輸出可能縮減,就業、新聞品質和BBC的全球聲譽皆將受損。這場資金危機亦反映出更廣泛的BBC經營困境:包括授權費實際價值縮水、觀眾付費意願下降,以及政府於援外開發支出下調等結構性挑戰,使「BBC世界服務」的未來成為英國公共廣播體系資金重新檢視的核心議題。

台灣公視:另一種形式的「制度懸置」

若將視角轉回台灣,公共電視的處境,便顯得格外熟悉。

近年來,台灣公共電視董監事長期無法完成改組,並非因為制度不存在,而是政治共識無法形成。表面上看,公視仍照常播出、預算仍依法編列、節目仍屢獲肯定;但在治理層面,卻陷入一種持續延宕的「非正常狀態」。這正是一種典型的制度 limbo。

與美國和英國不同的是,台灣並非透過撤銷或縮減經費來削弱公共媒體,而是透過拖延治理更新,讓制度卡在「既不違法、也不前進」的灰色地帶。董監事無法改組,意味著:治理正當性逐年折損、組織內部難以展開長期策略討論。

外部社會對公視的期待,逐漸轉化為一種「責任不明確的道德要求」。在這種情況下,公共電視並未被政治力量直接「收編」,卻被困在一個無法完成制度呼吸的空間裡。

公共廣電的真正危機:不是被消滅,而是被耗盡

將美國與台灣放在一起看,可以發現一個重要共通點:當代對公共廣電最有效的削弱方式,已不再是關台或審查,而是讓制度無法更新。

這是一種低衝突、低成本、卻高效率的治理消耗策略:不必承擔「打壓新聞自由」的政治風險、不必正面對抗公共價值的道德論述、只要讓制度停在原地,它自然會老化、疲乏、流失人才。

Dan 在國家新聞俱樂部所見的,是一群「仍在場,卻不知道是否還有未來」的新聞工作者;而台灣公視內外,是不是也壟罩在類似的氛圍中?

從問責到「給制度時間」:公共媒體治理的新命題

這也意味著,當我們談公共廣電的改革與保護時,不能只停留在「預算是否被砍」「是否政治中立」這些熟悉的問題上,而必須進一步追問:這個制度,是否還被允許擁有未來?

對台灣而言,讓公共電視董監事制度回到正常輪替,並不只是程序問題,而是一項民主治理的時間修復工程。它關乎的不是誰進入董事會,而是公共媒體是否仍被視為一個「值得被長期經營的制度」,而非暫時維持的象徵性存在。

Dan Macy 選擇在失業之後繼續發聲,將自己定位為「志工大軍」的一員;而公共廣電若被迫長期處於制度懸置之中,終將只剩下同樣的角色——靠使命感撐著,卻失去制度所應提供的穩定與尊嚴。

民主社會是否還願意「等公共媒體長大」

公共廣電制度從來不是即時回報的工程,它需要時間、耐心與政治自制。而當一個社會開始不願意給公共媒體時間,只願意要求它「立即有用」「立刻證明價值」,那麼被懸置的,不只是制度本身,而是民主對長期公共承諾的信心。

Macy 的文章,像是一面鏡子,讓我們看見:公共媒體真正的終點,往往不是被宣告終結的那一天,而是被迫停留在「還活著,但無法前行」的那一刻。

[1] 此文是刊載在ONO 2026年一月的電子報上的新單元「Life After ONO」,內容聚焦於已退休的 ONO 成員,分享他們離開 ONO 之後的生活與經歷。單元的介紹文中感謝會長 Margo Smit 提出這個溫暖的構想,並特別向首篇分享者 Dan Macy致謝。 他原本在 PBS 「公共編輯辦公室」擔任資深副研究員,其職位已於去年九月被裁撤。 由於此文屬於「僅限會員閱讀」的資料,所以無法附上連結。

不過,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2025 年 8 月 29 日 在 PBS Public Editor 專欄上讀到Macy發表的另一篇文章“What You’ll Miss When It’s Gone”。https://www.pbs.org/publiceditor/blogs/pbs-public-editor/what-youll-miss-when-its-gone/?utm

[2] 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media/2026/feb/10/bbc-world-service-funding-tim-davi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