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家康是高鐵新竹站最優秀站務員,表達與反應能力極好。
鏡週刊2026.03.15 07:40 臺北時間

一鏡到底/高鐵日與夜 從月台超人到午夜蜘蛛人

高鐵即將20週年,今年8月將迎來新世代N700ST列車,從初期的財務破產危機,到近5年運量屢破紀錄。2月農曆春節假期,更是發出2,171班車次,以100%準點率,創下292.5萬搭乘人次的歷史新高。

我們採訪多位高鐵員工,聽站務員、列車長、服勤員分享工作心得,也走入乘客們看不見的地方,在高鐵總機廠與多個基地工廠,看維修人員如何做車體拆解檢修、銲接軌道裂縫,在深夜時分爬電線桿檢查電線。

每一趟準點而安全的旅程,都帶來快速的相遇與相聚,那是高鐵員工們,在各自崗位上負重前行、堅守規範的成果。

讀空氣的月台超人

范家康‧新竹車站站務員‧31歲‧年資6年

早上5點是站務員范家康的起床時間,這麼早起床,不是要去魚市場買魚,而是準備上班,畢竟早上6點半,新竹高鐵站就開始熱鬧了。

從北部搭高鐵過來的,多是要到新竹科學園區上班,人潮多到可以把招呼站的計程車一掃而空,若是晚一班車到新竹,連Uber都很難叫。而從新竹搭高鐵的,則大多是到北部上班、參加活動。股市大好、台積電股價一度破2000元,如果時間拉回19年前,怕是沒人能想像這個小站,現在因為竹科帶動,周邊建設風風火火,是單月破60萬人次的第5大站。

主動式協助 乘客糟糕的一天被救贖

乘客來來往往,懷什麼心事、目的?難以得知,但范家康有他服務業專屬的超能力。「因為做這份工作,我很知道怎麼讀空氣。」31歲的他,是新竹站最優秀站務員,連續3年獲得乘客讚揚次數第一。他解釋,面對焦急的人,說話要簡明;老人家不懂APP,要慢慢解說;憤怒的,和緩以對,更重要的:「我會主動讀空氣,讀到乘客疑惑神情,前去幫忙。」

范家康(左)說,最常被乘客詢問的,是交通轉乘問題。

才解釋完如何讀空氣,從月台搭手扶梯要到大廳時,范家康便秀了這個本事。一位女乘客急急忙忙跑下手扶梯,四處張望,范家康便立刻前去,知道對方想北上卻走到南下月台,正慌著不知怎麼走,於是快速指引方向,讓乘客順利趕上了車,整個過程明快而俐落。

站務員的工作包山包海,閘門口、賣票櫃台、乘客服務中心、賣便當。范家康說,他獲得乘客讚揚,都是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。他舉例,新竹風大,時有乘客物品被吹落軌道,必須通報,按SOP使用拾物棒撿起。有一次他在月台站務室值勤,一位女乘客帽子掉落軌道,他幫忙撿起來,發現帽子沾到泥巴,便用酒精擦拭清潔再交還。「過了2天,收到她的來信,說那天是她最糟糕的一天,我們的幫忙拯救了她,她有被救贖的感覺,對我來說,是意想不到的。」

當乘客的超人,拯救糟糕的一天,自己也有過最糟糕的時刻。范家康說有一次,他被一位乘客指著鼻子大罵,對方指證歷歷說某月某天他態度惡劣到如何如何。「可是我那天放假沒有上班。」范家康說。雖然公司確認無此事,沒有被責難,但那天他心情惡劣,下班回家時很悶,「我奶奶看我心情不好,沒有多問,端一碗湯給我喝,我邊哭邊喝,喝完就比較好了,真的很感謝我奶奶。」

問他為何想到高鐵上班?「因為我是資深乘客。」他是在地新竹人,老家就在高鐵新竹站附近,到台中讀大學時,回家都搭高鐵。他的父親在台積電工作,整個家族都讀理工科,不是在台積電上班,就是在竹科當工程師,只有他讀文組,大學讀的是社會學系。他說父親鼓勵他發展自己的興趣,從未干涉他,也因此他大學做過很多不同的打工。

職業病上身 連出國旅遊都在當超人

他說報考高鐵面試時,面試官就問了打工經驗。「我當過奇異果葛格,大學四年的每個暑假都到百貨公司、活動展場,穿得花花綠綠的,跟小朋友一起跳舞、陪他們玩。」他說那時認識不少小朋友,有一位小朋友因為太喜歡他,還加了LINE,到現在仍保持聯絡,這位小朋友已經上國中了。

面試官還問他農曆春節能否上班?因為家族成員都在竹科工作,農曆過年照樣上班,對他來說,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「所以面試官就說:『好,那今年過年就排你上班。』」范家康笑著說。問他這個工作對他有什麼影響?他說因為很懂服務業的心情,「所以我出門玩的時候,每次看到秩序大亂,都會忍不住幫忙現場。」他連出國旅遊,都在當超人。

覃湘婷進高鐵工作是為了快樂,她也期盼每一位乘客都帶著微笑下車。

可是,妳遇到了我

覃湘庭‧服勤員‧35歲‧年資11年

早上8點,高鐵南下列車的第六節車廂,服勤員覃湘庭正在整理她的小餐車,平穩而迅速地裝著熱水與咖啡。

隔壁就是商務艙,不免問她遇過哪些名人?聊到演員桂綸鎂時,覃湘庭臉上的笑容燦爛到像是在放跨年煙火,「桂綸鎂是我的一生摯愛!她講話言之有物,非常沉穩內斂,給人一種出淤泥不染的感覺。」

學姊好漂亮 想著能不能像她們一樣

那是2年前的事了,她一如往常推著小餐車,穿梭在車廂間詢問乘客們是否需要咖啡、茶、餅乾時,看見了桂綸鎂。她說自己高中時看電影《女朋友。男朋友》就喜歡上桂綸鎂,「我內心激動到不行,可是服務她的時候,我必須跟對待一般乘客一樣。」也因此,她表情很鎮定,手也沒抖。她真的是桂綸鎂狂粉,可以從電影《女朋友。男朋友》如何啟蒙高中的她,一路聊到《台北女子圖鑑》。

《台北女子圖鑑》中的桂綸鎂,演一位從台南北漂到台北的女性。若是比照辦理,寫一篇高鐵女子圖鑑,覃湘庭的故事是這樣的:她是高雄人,父母從事貨櫃業,讀書時期的她,個性很灑脫,大學時曾跟一位女同學到柬埔寨自助旅遊。畢業後,父母想安排她進貨櫃公司做事,但她個性獨立自主,選擇到往返台灣與中國的高速郵輪公司上班,在郵輪上服務旅客。由於時常待在船上,覺得自己太少接觸陸地,講話方式變得不像以前灑脫的自己,照鏡子時,也不喜歡自己的模樣,因此離職,想找回快樂的自己。

列車長邱芊菱(左)與服勤員覃湘婷(右)拉著手提箱準備登上高鐵列車。

考上高鐵的時候,覃湘婷也應徵上一間海運公司。她說海運公司的月薪有8萬元,年終也豐厚,但每年有半年的時間要待在海上。覃湘庭說,選擇高鐵,是因為第一次搭高鐵的經驗,「我那時觀察,覺得每一個在高鐵上工作的人,這些學姊都好漂亮也好開心,我就想著:我能不能也像她們一樣?」

見旅客微笑 就覺得自己是在種福田

「觀察力跟感受力很重要。」覃湘婷說,服勤員的工作不只是推著小餐車而已,還必須觀察乘客的狀態,適時伸出援手。她提起10年前的端午節,有一位女乘客買咖啡時,語氣有點慌亂,「我注意到她穿吊嘎的背部有個五十元硬幣大小的傷口,還流著血。」擔心這位乘客傷口感染,她主動為對方包紮,談話間知道對方因為離婚又跟孩子關係破裂,自殺多次,身上的傷口就是自殺造成的,搭高鐵前,才剛從醫院離開。

女乘客狀態不好,講話負面,像是遇見的所有人都是錯的。覃湘婷回憶,當時她跟這位女乘客說:「可是,妳遇到了我耶。我們都要保持開開心心的,才會吸引到好的人,妳學我笑一下好不好?」覃湘婷說,這位女乘客一開始神情訝異,但很快露出了笑容,下車前還寫了一張小紙條給她,「上面寫:『謝謝妳有天使心,願意拯救落魄的我。」

那女乘客的微笑,覃湘婷還記得清楚。「後來,每次看到乘客微笑,我就覺得自己是在種福田,這個工作看起來很簡單,但只要多做一點小事,就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心情,也許,也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。」她很感性,講著講著眼眶就盈滿了淚水,但神情,非常快樂。

極為資深的邱芊菱,因為工作態度極好,偶爾會得到大老闆青睞,遞名片給她。

為了穿上帥氣制服

邱芊菱‧列車長‧43歲‧年資16年

早上10點,我們在南下的高鐵列車上,準備採訪列車長邱芊菱。搭高鐵時,如果觀察列車長,我們會發現他們的工作內容有廣播、查票、關心乘客狀況,以及負責列車進站時開門、出站時關門。「如果門沒開或關不上,就代表有狀況,必須馬上跑到那個門。」邱芊菱說。由於列車長的工作狀態,會不斷在車廂間來回行走,「所以每天上班都走1萬步以上。」難怪許多列車長的身材都頗為健美。

排解突發事 從人到蜜蜂螳螂老鼠蛆

邱芊菱說工作時,偶爾會有一些特殊任務。例如列入特殊名單的乘客。邱芊菱舉例,有一位女乘客容易暴怒,每次搭高鐵就怒罵車上組員,讓組員害怕,因此當這位乘客上車時,列車長會接獲通知,適時挺身而出,「一直聽她罵,罵到最後,她就不罵了,開始講她一生的故事。」還有一位,是高功能自閉症的乘客,該乘客是鐵道迷,所以常常搭高鐵,由於不善表達,需要列車長特別關切,避免發生衝突,「有一次他突然衝下車,撞了人,所以我追過去,確認他狀況是平安的,然後也幫他向被撞的人道歉,說明他的情況。」

列車準備出站,關門前列車長需進行指差確認。

還有一種特殊的任務,是我們想像不到的。「常常莫名其妙變成『動物臨時處理員』。」當有蜜蜂、螳螂、鍬形蟲飛進車廂,列車長就必須處理,也遇過乘客寵物箱沒關好,老鼠在車廂裡亂竄,「還偷吃其他乘客的零食。」甚至曾有烏龜爬到車廂走道,「我就必須尋找烏龜的主人。」

她笑說自己喜歡動物,處理這些事情並不害怕,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是尋找蛆的來源。「那位乘客跟我說,只要一動椅墊就會掉出蛆。」當時她把蛆撿起來,又掀椅墊尋找,但到最後還是沒找到源頭。「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些蛆從哪裡來。有時候忍不住想:『該不會是那位乘客身上掉下來的吧?』」

快速的高鐵 對女兒來說代表著別離

邱芊菱有種沉穩的氣質,姿態不軟也不硬,說話字正腔圓。她在台北長大,大學讀餐飲系,曾是餐飲業外場經理,餐飲業薪水不高、工時長,曾累到在捷運上昏倒。她說之所以想進高鐵工作,是因為上網看到列車長的制服,一眼就愛上,「真的很帥呀。」她興趣是騎馬,也是因為馬術服裝很帥。為了穿上帥氣制服,行動力強的她,馬上報考高鐵的服勤員,接著在一年內通過內部考試,升為列車長,一做16年,極為資深。

關心乘客狀況是列車長的重要工作。

換工作之後,她不曾再累到昏倒了。但,有一個小小的難題。由於丈夫是廚師,一到重大節日、連續假期,夫妻倆都要上班,住在台中的她,會帶11歲女兒搭高鐵回台北老家,請媽媽代為照顧。對許多乘客來說,高鐵代表著快速的相聚,但對她女兒來說,搭高鐵代表著別離,「所以我女兒不喜歡搭高鐵,她得住在外婆家好幾天。」她語氣顯得有點心疼。

王和清非常重視工作規範與流程,檢查剎車卡鉗時每個細節都不放過。

安全都在計畫中

王和清‧轉向架大修課種子教官‧30歲‧年資7年

下午2點,尖銳的警報聲大響,7噸重的轉向架正被天車吊起,準備進行保養作業。

我們人在台灣高鐵的高雄燕巢總機廠,進入轉向架大修課的工廠。迎接我們的是代理維修督導王和清。30歲的他,面對採訪很拘謹,非常認真,午休時間還拿著一疊資料背誦,練習著如何對記者說明他們的工作內容。

全年不停工 每個步驟都按照SOP

轉向架是什麼?簡單一點的形容是這樣:「你玩過四驅車嗎?車殼拆下來後有一個底盤,那個很像轉向架。」王和清說。高鐵700T列車,每行駛滿60萬公里,就必須進行維修保養,列車經拆解後,轉向架會送到這裡,進一步拆下馬達、剎車卡鉗等部件,「然後分派到每一個Shop(車間、廠房的意思),這過程會拆解出50到100個零件,每個步驟與檢查都要按照SOP。」

王和清身穿工作制服、手套、安全鞋,帶著我們前往各個Shop。車輪鏇削,是將四個輪子研磨到圓滑平整;馬達測試是將馬達運轉到五千轉,模擬列車實際運轉速度,透過機器確認數值是否正常、是否有異音;剎車卡鉗,則是拆開來,觀察每個部位的結構是否有異。工廠中還有一座「轉向架測試設備」,轉向架送入後,會運轉到時速300公里,「模擬列車的運行,再做最後的檢查。」王和清說。每一關的檢查表單,現在已電子化,過去使用紙本表單,光是一台列車的轉向架檢查,就會用上6000張紙。由於每天都有列車進廠檢修,工廠365天不停工,這19年來,轉向架大修課已檢修了13152顆轉向架。

高鐵燕巢總機廠,全年365天不停工。

台灣高鐵即將來到20週年,新世代的N700ST列車,今年8月將運來台灣,投入營運。為此,王和清被選為種子教官,已多次前往日本的列車工廠,學習新車的轉向架維修技術。興趣是騎重機的他,談到日本JR浜松工場的情景,語氣充滿羨慕與熱情。「工場非常大,非常多東西都自動化了,嚴格管控時間,每一支車軸要在16分鐘以內產出,非常嚴謹,所有事情都按照SOP,用無人載車去承載部件。」他說雖然當時心情興奮,卻要壓抑住,「畢竟是去學習,心態保持嚴肅,想盡辦法仔細看,把看到的都學回台灣。」

安全不靠人 靠制度跟流程把事做對

王和清是高雄人,高職讀汽車修護科,大學讀的是高雄第一科技大學機械科(現為高雄科技大學),大學隔壁就是燕巢總機廠,他說下課離開學校,看到總機廠時,曾經想像過自己有一天能進高鐵工作。問他為什麼?「因為高鐵的企業形象是對安全穩定高度重視,對我們機械科學生來說,安全穩定不是靠個人,而是靠制度跟流程把事情做對。」

王和清(右)與同事將列車轉向架抬升,從底部進行檢查。

他讀書很認真,為了求職順利,考了不少證照,例如堆高機、升降機、汽車修護、機車修護,大學時考慮到未來可能進傳產,利用課餘時間跑去考了乙級職業安全衛生管理員。聊到這邊,他表情很快樂,「這張不好考,我跟二位同學一起去考,他們都是非常聰明的人,但只有我考過。」

他形容自己不是聰明的學生,成績沒有名列前茅,卻總能達到目標,因為都靠規劃跟把握時間。「我是計畫型人格。」他是那種出國玩一定會把功課做好的人,務求掌握所有資料。他甚至有一張人生表單,羅列著每個階段的人生目標。例如25歲結婚,這樣能專心在工作上,而婚後,要馬上生孩子。「這樣我孩子20歲的時候,我還沒滿50歲。」那有達成嗎?他一臉不好意思地說:「27歲才結婚,現在還沒生小孩。」顯然,人生工程延宕,他必須想辦法追進度了。

鋼軌技師陳昶年正在量測軌道間距,確保施工前後的距離一致。

四百度的高溫火焰

陳昶年‧軌道技師‧33歲‧年資6年

台灣高鐵的軌道從北到南,總長度350公里,當發現軌道有裂痕,就是軌道技師出場的時刻了。傍晚6點,黃昏的光射入高鐵左營基地,有點刺眼,但更刺眼的,是鋼軌被銲接時,噴濺而出的高溫火花。

緊湊4小時 確保每吋都不能有閃失

採訪這天,軌道技師陳昶年正在修補左營基地的鋼軌。由於高鐵列車行駛時間是早上6點到晚上11點,這個工作要進行,只能在午夜12點到凌晨4點間。這次施工恰好輪到左營基地的鋼軌,是極少數的白天工作時段,能夠一邊工作,一邊對記者進行解說。

2月農曆春節假期有292.5萬人次搭乘高鐵,為歷年新高。

如果是半夜採訪,就沒有這樣的餘裕了。陳昶年說:「工作時的狀態,其實很緊張,4小時內一定要完成。」如果不能按時完成,就會影響到一早的發車。「有時鋼軌的裂痕,表面上看起來很小,一挖下去,發現內部的裂痕比想像中還大,必須跟同事討論,時間上就更緊張了。」陳昶年說。鋼軌的安全性對於高鐵行駛至關重大,每一吋都不能有一點閃失。

工作流程是這樣的:先是瑕疵清除,磨掉鋼軌的鏽蝕,將鋼軌加熱到400度進行銲接補強,結束後做退火(再加熱)、使用砂輪機研磨,接著進行非破壞性檢測,使用染色劑與超音波確認鋼軌是否合格,最後使用軌距尺,量測施工後兩條鋼軌的間距是否與施工前一致,確保鋼軌並未因施工而變形。

陳昶年說,銲接的專業技術與姿勢有關,分為平、立、橫、仰,有很多細節必須注意。

由於鋼軌在地面,工作時必須彎腰,或蹲或跪,全身防護裝備加上高溫火焰,熱起來往往全身是汗,必須大口喝水,非常辛苦。問陳昶年這份工作的成就感是什麼?他打開工作手機讓我們看幾張成果照,裡頭的鋼軌閃亮亮的,「跟全新的沒兩樣,我很滿意的時候,會多拍幾張照片。」

陳昶年是台中人,高職讀鈑金科,大學讀飛機工程系,畢業後原本打算進航空公司做地勤,卻沒考上,於是進民航機公司當派遣的品管人員。由於薪水不到3萬元,卻要品管一架飛機的200顆鉚釘,壓力很大,加上不太喜歡辦公室的氣氛,所以離職報考高鐵。他說錄取高鐵時,「剛好要出國玩,團費都繳了。」他笑了笑,說是怕失了這個機會,取消旅遊,因此損失了8000元。

經修補路段 像在驗收成果感覺安心

有失必有得。入了行,學到更專業的銲接技術不說,2年前公司還送他到德國受訓1個月。他說那一次受訓,去了西門子廠房,還去了荷蘭與奧地利了解最新的軌道技術,開了眼界。他說印象最深刻的,是親眼看見煉鋼廠製造鋼軌的過程,「從一塊長方形的鐵塊開始,經過加熱、塑形,然後用滾壓的方式來回7至8次之後,就成為鋼軌的形狀,他們做一支100米的鋼軌,大概1分鐘左右。」那次受訓後,讓他對軌道系統與銲補技術的理解更為深入,「銲補的好壞,預熱占7、8成,可以防止我在銲接完之後的冷縮,裡面比較不會有裂痕。」

下班時間是早上6點,通常這時陳昶年會搭第一班高鐵回家,當列車平穩快速地經過自己修補的路段,坐在高鐵上的他,就像在驗收成果。因為相信自己與同事的技術,「所以感覺是很安心的。」有時工作地段較遠,例如前往高度最高的台中到苗栗路段,或是最深的板橋地下路段,這時就必須出差一星期,加上是大夜班,要陪家人不太容易。

他去年剛結婚,回家時,通常老婆準備出門上班,「醒來時她還沒下班,我就煮晚餐,等她回來吃。」聊到老婆,他表情非常靦腆。

拉電車線的蜘蛛人

張文華‧電車線維修督導‧45歲‧年資18年

午夜12點,高鐵軌道全面淨空、斷電,就是維修工程車上陣,進行檢查、維修保養的時間了。

我們在高鐵的嘉義太保基地,跟著南區電車線大修課的維修督導張文華,登上高鐵最新款的維修工程車。高架軌道上,嘉南平原一片漆黑,而天上,繁星閃爍。「深夜工作有很多不確定因素,請多注意。」引擎隆隆聲中,張文華嚴肅地提醒我們。即便工程車配備的燈具能把軌道照得明亮,但走在軌道邊若不注意,仍可能踩空摔倒,「嚴重的情況會摔斷腿。」張文華說。

由於是危險度高的工作,張文華(右1)與同事們每次出勤都全副武裝,力求安全。

暗夜貓頭鷹 一吋一吋檢查著電車線

電車線維修人員每天的工作流程這樣的:開工具箱會議討論今日工作流程、檢查彼此安全防護裝備是否確實、登上維修車、獲准進入軌道、架設占軌線確保施工區域、進行驗電並確認完全斷電。維修工程車的燈光下,張文華與同事們的眼神,像是黑夜中的貓頭鷹,一吋一吋地檢查著電車線。

電車線是高鐵700T列車的供電來源,流竄著2.5萬伏特的電流,平常生人勿近,只有在這個完全斷電的時刻,才得以碰觸。

「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安全。」安全二個字,是張文華接受採訪時最常說的字眼。「安全已經在我們維修人員的骨子裡了。」他與同事戴的安全帽,配備著驗電裝置,一旦感應周遭有高壓電流,「就會逼逼叫。」張文華解釋。只見他扣上安全繩,在工程車上架好梯子,像蜘蛛人一樣爬上電線桿,在離地25公尺的半空中,做著組件更換、保養與紀錄的工作。

這工作是大夜班,並且24小時ON CALL,隨時都可能出現緊急任務。「所以我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很少,我很感謝老婆支持我。」張文華說。他住嘉義,去年7月丹娜絲颱風,家中淹水到腳踝,他本來打算請假清理家裡,然而颱風把許多鐵皮、菜網颳入高鐵軌道,造成嘉義路段的跳電狀況頻傳,為了恢復正常行駛,接到緊急搶修通知的他,只好跟家人說抱歉,出門工作。

「我們接到通知後,5分鐘內就要整裝出發,直接到事故現場。」張文華做這工作18年了,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。2010年甲仙地震,高鐵列車出軌,他到現場時,處處是被拉斷的電線,「像米粉一樣。」那一次有3公里的電車線要修復,搶修了35小時,「累到一回家躺下就睡了。」

另一次,則是2016年美濃地震,在台南造成嚴重倒坍傷亡,高鐵軌道的電車線系統也被震到歪曲。「天然災害真的很嚴重呀。」他感嘆了一下,回憶那天是小年夜,他過年飯菜都採買好了,等著大吃一頓,但地震後隨即接到搶修電話,於是立刻搭車到最近的事故路段,扛著各種沉重的維修器材,走逃生梯爬上高架軌道,連續做了4天,等於是在工作中過完那個農曆年。很辛苦吧?「這是我們的責任,我們的工作。」張文華說。

張文華(右上)與同事配合,爬上10公尺高的電桿更換零件。

他是台東排灣族原住民,因父母移居都市,在台中長大。高職讀機械加工科,畢業後進工廠當CNC技術員,做3年嫌工廠太悶,「想走出戶外,做有挑戰性的。」於是跑去台電的包商當學徒,開始爬電線桿拉電線。「第一次爬上電線桿,很害怕,腳都在抖。」後來高鐵開始興建基礎設施,他轉去高鐵的包商做事,跟著日本師父學架設高鐵電桿與電車線的技術。「日本師父叫小內田,很嚴格,講二次就要記住,你眼神在飄,不認真,他就會敲你的頭。」張文華一邊回憶,一邊摸著頭。

十八年職涯 變成安全意識強烈的人

聊到許多移居都市的原住民,在工廠或工地面對不安全的工作環境,時有工安意外,張文華提起自己有位親戚,是鋼筋工人,「他跟我講了很多意外,有踩到釘子穿過腳掌,也有防護網沒有圍好,從高處墜落下來。」

張文華說自己年輕時,安全意識薄弱,曾經因為做事太專注,忘了扣安全繩,「後來才想到要扣,蠻膽顫心驚的,幸好沒事。」由於高鐵對於安全有嚴格規範,他說做了18年最大的影響,是讓他變成一個安全意識強烈的人,「坐我車子的人,都說我開車開得好慢,沒辦法,太注重安全了。」

清晨5點,當高鐵的維修人員從軌道下來,第一班高鐵列車已開始為發車做準備。6點,第一台高鐵列車出發,加速到300公里,那高架軌道上呼嘯而過的聲音,象徵著一天的全新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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