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是1996年到中國的台商,我國一時,有天他忽然說:「我跟你媽要離婚,你媽有什麼臉來跟我搶監護權?你跟弟弟要跟我去大陸。你有一週時間打包,然後跟你的同學說再見。」剛搬過去時,我跟我媽訴苦,我媽就用公用電話打給我爸。我爸很生氣,想打回去罵她,逼我跟弟弟交出我媽手機號碼,把梳妝台捶到凹下去,還用自殺威脅。
心內話/我是台商負二代
- 記者|鏡週刊
那時候大家都說留在台灣就是等死。國一到高一我都在中國讀書,一開始讀私立雙語學校,高一上學期才到昆山的台商學校。
很長一段時間我怨我爸:為什麼我要被帶過去?我就是一個適合台灣升學主義的小孩,根本不需要什麼雙語學校、台商學校。我只是要跟別人一樣的起跑線,為什麼我沒有?
剛到那邊,有種變成貓熊的感覺,大家對我有很多好奇,但他們對台灣的了解很少,只知道阿里山、日月潭,還有租車司機問我知不知道鄧麗君葬在哪裡?台灣跟中國最大的交集是《康熙來了》,會有人問我有沒有看今天的節目。因為當時扒手很多,台灣口音走在路上很容易被盯上,所以不大敢出去。
有一年雙十國慶,我們用蠟筆畫中華民國國旗,貼在書桌外側,路過的人都能看見,中國班主任只說:「我了解你們的心情,但其他人不了解,可不可以貼在抽屜裡就好?」其實就是很屁孩的行為。台商學校的課本是用台灣的,敏感內容都被貼起來,歷史課本九六年台海危機那一頁被貼到整個看不見。在那的生活,像活在一個大泡泡裡。
在中國,聽台商小孩讀哪個學校,就知道他們是哪個階級。我的成績很好,有點像是為了滿足我爸,讓他到處跟人炫耀。我爸跟那種到中國當高幹的台商不一樣,他是職業學校畢業,因為建教公司剛好在對岸設廠才過去的,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如其他台商,說自己一輩子就是吃虧在英文不好,才要我讀雙語學校,但後來公司補助他去蘇州大學學英文,他還不是叫司機替他去點名。
升大學時,我只想考學測,本來選好元智資工系,但我忘記填志願序。以前我可以怪我爸,可以怪我媽,從此之後沒人可以怪了,只好努力拚指考,考上中央大學。
後來我爸副業失敗,賠了很多錢,我幫他還債給親友新台幣200萬元,但我說服自己:沒關係,就當花這些錢跟他保持距離。前幾年春節,我們已經有6年沒見,到了要「盡義務」的時候,他從中國回台灣,我從日本回來開車接他。我爸到照相館拍新的大頭照,沒多久心肌梗塞猝死,那張照片就成了他的遺照。很多人跟我說他這樣算好了,不然他一個人死在蘇州不知道要多久才會被發現。
快樂的回憶,我想了很久,只有一次,國中時,有天我爸回家拿著《海角七号》的盜版光碟,說是台灣很紅的電影,我跟他還有弟弟一起看,笑得很開心。
偷筆,33歲,工程師、小說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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